修复师的异常清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——比失眠更糟糕的是,他每隔半小时就醒一次,每次醒来后脑勺都酸得像是被人用擀面杖轻轻碾过。凌晨三点他彻底放弃,开了床头灯,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。这个本子是他平时用来记录修复进度的,扉页上还贴着省博修复组的标签,翻开第一页是他写的绢本山水修复方案,字迹工整到可以被拿来当硬笔字帖。,拔开笔帽,在上面写了四个字。"不对劲清单"。,觉得这个标题太像小学生写的秘密日记,又在下面加了一个副标题:"客观事实整理,不排除精神科就诊可能性"。加完之后觉得心理负担稍微轻了一点,开始往下列。:香菜。母亲坚持认为我从小爱吃香菜。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从小不吃。证据——大学食堂阿姨的档口惯例、方琦吃火锅多拿碗挑香菜的习惯、本源妈二十多年的日常记忆。结论:母亲的记忆和我的记忆存在无法调和的冲突。暂不排除阿尔茨海默病导致,但医生的诊断是轻度认知障碍,不存在如此精确的单点记忆替换。:怀表发热。两次。第一次是电车意外当晚,怀表在胸口产生异常灼热感。第二次是车祸前几小时,出省博时指尖触碰怀表外壳时感受到温热。怀表本身已停走十六年,理论上不应产生任何温度变化。暂不排除幻觉。:后脑勺疼痛。反复发作,位置固定在后脑勺偏左区域,伴随偶发的碎片化画面闪回。闪回内容包括:电车内景预知、父亲背影等。疼痛与闪回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——待验证。:调色盘。修复台上的调色盘颜色比例与记忆不符。当晚收工前最后一次调色记录与实际盘面状态存在偏差。暂不排除我自己记错了。:父亲背影闪回。在母亲家客厅闭眼时出现的画面——完整的、高清晰度的父亲背影,环境为母亲家后街菜市。父亲已去世十六年,此画面未被任何已知记忆触发。是否与怀表发热、脑部疼痛属于同一现象——待验证。:电车意外与新闻的落差。我在意识中经历的翻车、黑暗、倒计时、低语“锚点就位”,与现实新闻中的“紧急停靠、无人员伤亡”无法对应。暂不排除濒死体验引发的幻觉。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拿起笔在底下加了第七条。:如意便利与老周五金。我对吉祥巷口店铺的记忆和现实存在不一致。当前世界显示为如意便利,但我明确记得上个月在这个位置见过老周五金的招牌。暂不排除记忆错乱——但这个解释已经开始让我自己都不信了。,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。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鱼肚白,鸟叫声比昨天少了几声,听起来没那么热闹。后脑勺的酸胀依然在,但强度降低了一些,大概是他身体已经习惯了。:如果这份清单继续往下写,写到第十条、第二十条、第五十条,他会得到一个什么结论?
答案很简单。但那个答案太离谱了,他暂时还不敢正面接住。
早上七点,母亲敲门问他吃不吃早饭。苏景安拉**门,看到母亲端着一碗热干面站在门口,面里撒了香菜碎。
他接过碗,说了句谢谢,回房间把香菜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纸巾上,然后把面吃完了。整个过程母亲没有在旁边,所以没人看到他的动作。
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,忽然看到鞋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。镜框是深棕色的,镜腿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他凑近了才看清——"沈慧兰 2024.3"。
母亲从来不戴老花镜。她的视力一直是全家最好的,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还夸她眼底年轻。况且这副眼镜的款式偏男性化,镜框偏大,不像是她自己挑的。
“妈。”苏景安拿着眼镜走到厨房门口,“这副眼镜是你的?”
母亲回头看了一眼,表情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恍然大悟:“是啊,上个月配的。年纪大了,看报纸有点花。”
“上个月配的?”
“对啊,你陪我去的嘛。你忘了?”
苏景安很确定自己没有陪母亲去配过老花镜。但这个确不确定,在过去的四天里已经动摇过太多次了。他没有追问,把眼镜放回鞋柜上,说了句“那我先上班了”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掏出笔记本,在“不对劲清单”下面加了一条。
第八条:母亲的老花镜。她从不戴眼镜,但现在有了一副。她说是我陪她去配的。我没有这段记忆。
......
省博修复室里,方琦今天的状态异常饱满。她不仅比苏景安早到了半小时,而且已经把《金刚经》残卷铺在工作台上,显微镜对好了焦,修复刀也消了毒。最离谱的是,她面前居然没有手机。
苏景安站在门口,一时不敢确定自己走对了房间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把包放下,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昨晚看了个纪录片,讲的是敦煌修复师的日常。”方琦头也不抬,手里拿着极细的狼毫正在补一个残字的一撇,“看完以后我深受震撼,今天五点就醒了,迫不及待想来上班。”
“纪录片里修复师几点下班?”
方琦的手顿了一下:“……拍到凌晨三点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看到人家几点上班?”
“……早上七点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这个劲头,大概还能撑半个小时。”苏景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“八点半开始你就会回到正常的方琦模式——显微镜调好、手**开、包子就位。”
方琦认真思考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,用一种学术讨论的认真语气说:“苏老师,你对我的了解已经到了不太正常的地步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苏景安坐下来开始铺工具,“修复师的观察力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观察到,你今天的脸色比昨天还差?”
苏景安没有回答。他把怀表放在修复台左上角的固定位置,铺开工具,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个节拍——不是不熟练,而是在每一件工具拿起来的瞬间,他都在有意地核对:它的位置对吗?它的状态对吗?昨天我把它放在这里了吗?
这种刻意的核对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失控感。一个修复师不应该质疑自己摆工具的顺序,就像呼吸不应该质疑自己的肺。
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上午十点半,方琦的纪录片热情果然准时消退。手机回到了显微镜旁边,包子出现在了左手边,眼镜片上的反光从专业专注变成了短视频刷屏。
“苏老师,问你一个哲学问题。”方琦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你做哲学作业了?”
“没有,我就是突然想到的。”方琦咽下包子,“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——就是有一天你走在街上,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对了。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,就是那种很细微的、说出来会被当成***的不对。比如你明明记得街角那家店叫这个名字,但它现在是另一个名字。或者**妈突然说你爱吃一个你从来没吃过的东西。”
苏景安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看着方琦。方琦正用竹签戳着包子,表情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她显然只是随口一提,并不知道这个问题在苏景安耳朵里引发的连锁反应有多剧烈。
“……你遇到过这种情况?”苏景安问,声音比自己预期的稳得多。
“没有啊。”方琦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“我就随便问问。你知道的,我的脑回路经常短路。”
苏景安转回去继续修画,但心里已经把这句对话标记为“需要回头研究”的事项。他不确定方琦是真的随口一问,还是某种更深的直觉在起作用——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。
下午三点,修复室的电话响了。
苏景安接的。电话那头是省博前台的工作人员,语气有点急:“苏老师,门口有人找您,说是您父亲的老朋友,从外地过来的。”
苏景安握着听筒的手不动了。
他父亲已经去世十六年了。父亲的老朋友,十六年里他见过几个——大多是工地上的旧同事,逢年过节偶尔会打个电话,近几年越来越少。但从外地专程来看他的,一个都没有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他说他姓顾。”
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。苏景安的右耳内侧忽然刺痛了一下——是那种从耳道深处往外扩散的灼热感,持续了大概一秒就消失了。
“让他等一下,我现在下来。”苏景安挂了电话,把怀表从修复台上拿起来放进口袋。
走出修复室之前,后脑勺偏左的位置又跳了一下。这次的痛感短暂而明确,方向感前所未有地清晰——不是酸胀,是拉扯,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后脑勺延伸出去,沿着走廊,沿着楼梯,一路往下,指向博物馆一楼的大厅。
苏景安扶着门框停了三秒,等那阵痛感退去,然后迈步走向楼梯口。
他的口袋里,怀表贴着大腿外侧的铜壳,又开始隐隐地发烫了。
精彩片段
《万川归处,渊默生明》火爆上线啦!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,作者“天煞念红尘”的原创精品作,苏景安方琦主人公,精彩内容选节:梅雨里的旧怀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还没有要停的意思。,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已经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。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鼻梁——三小时没动地方,眼睛有些胀,手倒是稳得很,掌心那把修复刀从头到尾没抖过一丝。工作台上摊着的是一幅清代的绢本山水,虫蛀痕迹密密麻麻像星图,他今天的进度是补完左下角十二处。,挑开最后一点旧浆糊。苏景安把修复刀搁进托盘...